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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利班“兩手謀國”,分化美巴印俄

阿富汗自1979年以來就是一個戰場,美國撤軍可能只是戰術性的;塔利班的“復國之戰”註定多舛,其尋求地區承認及大國支持的合法化努力,也將受制於其自身的“聖戰合法性”。

作者:謝奕秋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21-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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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1日,阿富汗安全部隊在街道上站崗巡邏,安全部隊與塔利班之間的衝突仍在繼續


自7月2日美軍分遣隊不辭而別—趁夜色偷偷撤離過去20年美軍在阿富汗行動的主要樞紐“巴格拉姆空軍基地”之後,塔利班就如蒙召喚,在全國大舉攻襲擴張。拜登政府將原定的美軍撤完日期從9月11日提前到8月31日,似乎鼓勵了塔利班這種“趁現在就要”的狂熱情緒。

藉着軍事上的進展,塔利班的外交代表團已經現身德黑蘭、莫斯科和天津等地。各方對於塔利班重演上世紀末攻佔阿富汗全境、建立伊斯蘭酋長國的一幕,即便保持懷疑,也不得不做兩手準備。塔利班則利用這種合法性資源,緩解來自美國的壓力,消除印度的影響,爭取巴基斯坦的支持,指望俄羅斯的剋制。


軍事上急轉直下

聽聞美軍放棄喀布爾以北的巴格拉姆基地,塔利班喜上眉梢,攻勢頻頻,先是佔領了東北部的巴達赫尚省(瓦罕走廊在該省)和西鄰的塔哈爾省的大部分,後將該國西南部原本分散的幾大塔利班控制區連成一片,接着攻打“農村包圍圈”中三個關鍵的省會城市 —赫拉特、拉什卡爾加、坎大哈。8月6日至8日,三座省城扎蘭季、希比爾甘、昆都士先後陷落。

阿富汗總統加尼,將其所謂“變得更殘忍”的塔利班最近的得手,歸咎於美軍的“開溜”,同時向議會保證,阿政府會在半年內扭轉局面。但外界對此深表疑慮。

當7月戰事正酣時,阿政府與塔利班在卡塔爾的和談陷入僵局。8月初,拉什卡爾加市瀕臨陷落,阿富汗外長阿特馬爾稱,阿政府願與塔利班分享權力,前提是對方停止支持恐怖主義。

話音未落,幾起爆炸和槍戰震撼了首都喀布爾。據《華盛頓郵報》報道,8月3日晚上,一輛滿載炸藥的汽車爆炸後,幾名槍手進入代理國防部長所在的賓館大院,雖然比斯米拉·汗·穆罕默德不在場,但他的私人保鏢受了傷。

自2020年2月美、塔簽署《多哈協議》以來,大規模車彈襲擊在喀布爾基本停止;此次襲擊如系塔利班所為,足可見其對美國“違反協議”空襲自己的不滿。

而美國近期重啓“超視距”空襲,一是試圖阻止塔利班敵意接管阿富汗,儘量迫使其重回談判軌道,二是給自己訓練的阿富汗特種部隊撐腰壯膽—這支部隊總共不到2萬人,還要在34個城市協防,一次能出動支援前線的人數有限。

美軍B-52馳援前線的同時,美國也敦促加尼政府加快與塔利班和談。但談判卡在“誰吃掉誰”的問題上。加尼政府妄想塔利班接受選舉民主、解除武裝和復員,塔利班則要求繼續釋囚和全新的憲法框架。

其實,阿富汗政府軍和民兵的人數之和,大大超過塔利班。據估計,阿安全部隊有30萬~35萬戰鬥人員,民兵總數也有12萬人;相比之下,塔利班更多是季節性戰士,只有10萬~12萬現役戰鬥人員。

由於兵員有限,塔利班傾向於先佔領易於建立統治的較小城市。他們宣傳自身善待平民、允許一些女孩上學、寬貸投降的政府軍士兵,並向西方記者展示他們已經改變了,不會為難替西方擔任翻譯的阿富汗人。

但塔利班在阿富汗的城市居民和少數民族(塔吉克族、哈扎拉族和烏茲別克族)中,仍然極不受歡迎;而且,7月16日路透社印度首席攝影記者丹尼什·西迪基在阿富汗戰地遇害一事,勾起了外界對於過往塔利班處決西方記者的回憶。

這些事實,本可以幫助阿富汗政府擴大統一戰線。問題是,阿政府軍和民兵並不咬弦。許多阿富汗專家表示,加尼總統拒絕與他眼中的“軍閥”分享權力。

綽號“赫拉特之獅”的前軍閥伊斯梅爾·汗,纏着標誌性的黑白相間頭巾,在塔利班此次攻打西部大城赫拉特時,他重建了自己的民兵武裝。在最近的遭遇戰中,他手下的哈米德上校被RPG火箭彈炸傷,後被塔利班羞辱式殺害。即便如此,這位波斯裔老軍閥也得不到加尼總統的信任。

阿富汗全國至少有6支反塔利班的獨立民兵武裝。如昔日與蘇軍作戰的“北方聯盟”已故領導人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其32歲的兒子正試圖恢復北方部族間的軍事聯盟。但這些人普遍感到被阿富汗政府“邊緣化”。

如果現狀得不到改變,政府軍和民兵各自為戰的結果,很可能是被塔利班各個擊破。


外交上重新站隊

7月初以來,塔利班不僅席捲全國400多個地區的逾一半,還在關鍵高速公路上設立檢查站,並佔領過境點,迫使伊朗、巴基斯坦等國增兵邊境線。

塔利班搶佔過境點,很大程度上是出於經濟目的。它首先要控制利潤豐厚的貿易路線,以便創收,再才是接納從鄰國滲透進來的聖戰人員。

不過,這客觀上帶來一種外交影響:相關國家更“看得起”塔利班了。

“巴基斯坦將軍們將塔利班視為他們與印度競爭的重要合作伙伴。”曾任巴基斯坦駐美大使的胡辛·哈卡尼説,“他們現在可以想象他們的盟友在喀布爾穩穩地安頓。”

現任美國哈德遜研究所南亞和中亞主任的胡辛·哈卡尼認為:“巴基斯坦實現了願望,但會後悔。塔利班的接管,將使巴基斯坦在國內更易受到極端主義的影響,並可能在世界舞台上更加孤立。”他還擔憂,一旦塔利班與其對手之間的戰鬥惡化,巴基斯坦將迎來新的難民潮,鄰國的內戰將進一步損害該國苦苦掙扎的經濟。

為減少伊斯蘭堡的上述顧慮,塔利班打出兩張牌—通過行動優先消除印度在阿富汗的影響力,同時暗示自身是普什圖族的伊斯蘭主義者,而不是幻想收復“巴佔領土”(阿富汗直到1976年才承認英國1893年劃定的杜蘭線為阿巴邊界)的阿富汗民族主義者,以此換取伊斯蘭堡放下戒心,安享塔利班在阿富汗取得的軍事成果。

這種分化策略取得了短期效果。當阿富汗戰事緊張、巴軍越境進入坎大哈省時,塔利班很配合地主動撤離了斯賓博達克地區的邊檢站;而當阿富汗駐巴大使之女遭不明武裝分子綁架並遭受虐待時,伊斯蘭堡暗示此事為阿富汗官方自導自演。

更早的時候,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安排了美國談判人員與一些塔利班領導人之間的會晤,最終美塔之間達成了《多哈協議》,為美軍撤離設定了時間表。

然而,聯合國安理會今年6月的一份報告指出,塔利班沒有按《多哈協議》規定與基地組織斷絕聯繫—報告稱,雙方在“哈卡尼網絡”牽線下,協同於去年底襲擊了巴格拉姆空軍基地,而近來有基地組織骨幹在“與塔利班同夥同地辦公時”被擊斃。

拜登並未因此改變撤軍承諾。美防長勞埃德·奧斯汀判斷,美國撤軍後兩年內,基地組織可能在阿境內重建根據地。若如此,巴方作為協議促成方,又要受到美方甩鍋。

華盛頓很難原諒巴方多年來對塔利班的扶持,卻總在時不時地提升美印關係。鑑於大的外交環境變糟,伊斯蘭堡決定進一步靠攏莫斯科—雙方在1980年代的阿富汗戰場上是幕後敵手,卻在當前的變局中找到了共同語言。

早在7月下旬布林肯作為美國國務卿首次訪印的幾個月前,俄外長拉夫羅夫便造訪了伊斯蘭堡,探討能源、貿易、軍事和抗疫領域合作。巴方去年年底採購了多架米格-35武裝直升機,還考慮採購蘇-35重型戰機、S-400防空系統,甚至搶購蘇-75隱形戰機。俄方則有意通過“巴基斯坦溪”項目開拓南亞的天然氣市場。

巴基斯坦護衞艦今年7月訪問了聖彼得堡,與俄艦一起參加在波羅的海舉行的聯合反海盜演習。這與巴俄2016年首次舉行的聯合軍演遙相呼應。巴駐俄大使阿里·汗稱,俄羅斯是對國際穩定作出重大貢獻的國家,巴俄關係已處於“深度理解和完全互信”狀態。


地緣上趨利避害

巴俄關係走近,除了受美印關係的影響,還與對阿富汗的變局看法相似有關。

俄羅斯不反對塔利班掌權。俄總統阿富汗問題特使卡布洛夫認為,阿空軍的打擊力量只能依靠僅存的68架輕型直升機,並且塔利班的對空力量也在日漸加強,任由事態發展下去,戰局的結果不言而喻。

新德里的看法則與喀布爾當局近似,認為塔利班未必能重掌政權。7月中旬阿富汗戰事告急,印度空軍派數架C-17戰略運輸機,給阿政府軍送了80噸蘇制122毫米炮彈。而布林肯在與印度外長蘇傑生的最新會談中,也默許印度干預阿富汗局勢。

莫斯科並非沒有提防塔利班,但認為塔利班控制阿富汗北部,總體上有利於俄國內安全—因為塔利班對於更危險的伊斯蘭極端分子(如從敍利亞或利比亞進入阿富汗的“伊斯蘭國”恐怖分子)懷有敵意。

塔利班新近佔領塔吉克族人居多的巴達赫尚省後,已有1000多名阿富汗士兵逃入塔吉克斯坦。為阻遏極端勢力趁機滲透獨聯體國家,莫斯科8月上旬牽頭在塔國境內舉行了俄、烏、塔三國聯演,並且正在加強其位於塔國境內的軍事基地。

據《紐約時報》報道,美國尚未與巴基斯坦或該地區任何其他國家(如中亞國家)就美空軍基地達成新協議。如果沒有這類基地,中情局將沒有更多的選擇來進行反恐打擊。暫時的解決方案是,北約盟國從喀布爾撤軍後,留下土耳其軍隊繼續駐守喀布爾國際機場,以備不時之需。

美方傾向於認為,如果阿富汗政府不幸垮台,可以再造一個“北方聯盟”來反擊塔利班的襲擊。只是這種“輸家的想法”,現階段被喀布爾當局嗤之以鼻。從可操作性來看,新的“北方聯盟”也會走樣變形,因為阿境內某些強大的塔吉克族或烏茲別克族指揮官,更願意與語言相近的伊朗或土耳其結盟,而不是與喀布爾或華盛頓如今的掌權者。

現實政治要求周邊國家接受塔利班作為嚴肅的對話者。上海合作組織尋求在8月談判中提出“喀布爾—塔利班政治解決路線圖”,比如將阿富汗置於更大的歐亞一體化進程(如未來的“上合組織經濟走廊”)中考慮。阿富汗是上合組織觀察員,一旦達成政治解決方案,可能被接納為正式成員。這將給該國殘破不堪的基礎設施引來大量投資。

還有外交專家指出,沒有所謂“統一”的塔利班。其大多數老派高層領導人居住在巴基斯坦俾路支省,新一代領導人更加不穩定,且缺乏政治約束力。最高政治委員毛拉·巴拉達爾並不是塔利班一言九鼎的人物,其手下常與塔利班普通戰士團體發生衝突;他能否説服同僚落實不允許聖戰分子跨越中亞南部邊界的承諾,頗值得懷疑。聯合國的報告説,塔利班領導人最初沒有充分披露《多哈協議》的細節,即承諾切斷與基地組織和其他外國戰鬥人員(如東突分子)的聯繫,因為擔心遭到內部反對。

隨着塔利班提升國際能見度,外界也在嘗試爭取塔利班內部的務實派領導人。相比通過持續的空襲破壞《多哈協議》,美國更明智的前進方向是與地區行動方,特別是俄羅斯和中國合作,利用塔利班對國際合法性的需求,遏制其更烏托邦、更狂野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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